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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权谈教育
桃之夭夭 发表于 2006-08-18 23:08:20
阿权虽然对自己的理发店经营模式津津乐道,但我觉得他谈教育的内容才是最精彩的。为了还原他的本意,我尽量采用记忆中他的原话。
“我觉得自己特别棒,什么都能做得很好,除了读书。我小时候和家人生活在韶关的一个偏僻的矿区,父亲原来当过兵,打起人来特别凶,我小时候总是不愿意去澡堂洗澡,因为身上太多挨打的伤痕。我哥哥姐姐都是好学生,在班上都是名列前茅的。特别是哥哥,被学校选拔参加过奥林匹克数学竞赛,家里就我不会念书,而且特别叛逆,个子也矮,不象姐姐哥哥长得那么好。我哥哥一表人才,一米七八,和我完全不象是同一对父母生养出来的。但你相信吗,我哥哥姐姐今天都是电工,而我已经当了理发店的老板。为什么呢?在我们那个与世隔绝的矿区,因为学校师资和各方面条件很有限,初中九个班,到高中却只有三个班,能上高中的人一定需要走后门,所以成绩好的学生一般都去上技校,能当上技术工人已经很不错了。
小时候我最大的爱好是爬树上房偷东西,凡是不让干的事情,我都一定干。有一次我姐姐生气把我关在门外,把门反锁起来,窗子插销用铁丝缠上,最后我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二楼的窗台,想办法弄开了窗子,睡到了自己的床上,姐姐第二天发现我,惊讶得一塌糊涂,认为太不可思议了。还有一次,我拿了一把长刀上学,班主任老师没收了我的刀,结果第二天他看见我又拿着那把刀了,原来我去过他家,把那把刀偷回来了。我想好了,如果他再没收我的刀并把它扔掉,我就要去把他家切菜的刀偷出来。不过他从此再也没敢没收过我的东西了。
我偷东西的技术越来越高明。我们一帮孩子比赛偷东西,比如去杂货店,我偷的东西总是最大、最贵重的一个。我会装作入迷的样子赖在杂货店和老板娘一起看电视剧,趁她不注意,扛起一袋米就走了,她根本不知道。我们还偷一些值钱的金属,藏在衣服里带出来。有一次我的自行车坏了,我摔下来,偷的铜线从衣服里掉出来了,真倒霉那恰好是派出所门口,结果几个人都被警察逮进去审问。其实我偷了东西一般换不了钱,啊,为什么?因为我们那里实在是太小了,随便哪个人都认识我的父母,而大人们从来不给孩子零花钱,假如哪天我有钱去买东西,我爸爸立刻就会知道,并且准保会把我打死的。所以东西偷了就藏起来或者随便埋在哪里,时间长了连自己都忘记了。我其实是在偷东西的过程中寻找刺激和满足感,感觉自己无所不能。
后来我遇到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一件事。我和同伴偷枇杷吃,被一个看园子的大人带着狗围追堵截,抓住了。那人让我们写下自己的名字,我写了真名,我的同伴编了个假名。那人又让我们写下我们父亲的名字,我也写了真名,他又写了假名。那人第三个要求是让我们第二天带工具去,把我们弄坏的围墙补好,然后就把我们放了。第二天我去了,当然我的那个哥们根本就没去,那人却并没有让我干活,而是摘了一大堆枇杷给我吃,和颜悦色地和我聊天。从这件事我感觉自己有点求善的愿望了,因为大人也并不是都把人看扁的,有一些人还是懂得尊重我这样的问题孩子。
初中毕业的时候,我父亲跟我说:反正我对你也没啥指望,也不想管你了。我就拿了200元钱,出门流浪去了。当时我怀抱一个很大的抱负,那就是到广州这样的大城市去,继续发扬我偷东西的本事,当一个‘侠盗’!”
说到这里,他比划了一个得意洋洋的手势。我忍不住打断他说:“你这话有问题,侠和盗根本就是两种人,既然是侠,怎么又能为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当时真是这样想的——我只偷那些坏人的钱,坏人就是那些欺负穷人的人。但是江湖比我想象的险恶多了,我出来没多久,钱就在天津被抢得精光。后来我睡在天桥底下,连衣服都被人偷走了。我心理素质挺好,偷走了也继续睡,反正再没什么可以丢了。
不过呢,我这样的人,生存能力特别强。比如我上火车,没有钱买吃的,就对一个女孩子说:我给你讲故事,如果你觉得还好听,就请我吃方便面好吗?结果讲啊讲,就吃上方便面了。在火车上没座位的时候很多,我很会找到一些可以交的旅伴,一般要选择那些涉世不深、学生模样的人,千万别找那些看上去已经结婚的人——社会上这样的人最冷漠。也不要找独自旅行的人,他们一般会对陌生人过度戒备。最好是三四个一伙的学生或打工仔打工妹,选好了我就站过去,跟他们闲侃,一般不出一个小时,聊得开心起来,他们就会让位子给我坐,经常是四五个人挤三个人的座位。有次我和两个女孩子互相靠着睡得东倒西歪,几乎是抱在一起。后来她们下车了,旁边的人奇怪地问我怎么不和朋友一同下车,我说我并不认识她们,他们都特别惊讶。
我觉得,我们的学校教育简直是太失败了,什么都没有教,还把人变得很蠢。我很庆幸我能够逃脱学校。”
我问:“可是,你有了自己的孩子,也认为他一辈子都不需要学校教育吗?”
“是啊!我的儿子三岁了,没有上过幼儿园,但是我认为他比上幼儿园的小孩棒多了。幼儿园能教给孩子什么呢?今天学会背一首古诗,明天学会唱一首歌,都是老师拿来向家长表功的东西,其实除了记忆之外什么用都没有。幼儿园,他会教会孩子怎样做一个人吗?他会教孩子在公众场合不应大声说话、应该懂得关心他人吗?我每个月都去汇景新城幼儿园给小孩子们理发,那些都是有钱人的孩子吧?可他们说话很大声,完全不懂得对人礼貌,幼儿园什么也没有教给他们。
我的孩子,从他还只有几个月大开始,我就常常和他谈话,早上离家前会跟他说好多话:爸爸要去上班了,不能陪你玩了,你不要怪爸爸,要听话……家里人都笑话我,说他这么点大,懂什么?其实我不这么认为,别以为孩子小,就不把他们当沟通对象。我发现,我这样谈话的结果,让我的儿子语言能力出奇的发达。
另外,我对他的训练是,锻炼他的体能,培养他承担劳动的习惯。我们家住在八楼,但我们从来不坐电梯,都是走楼梯。在他几个月会爬的时候,我太太有一次用了好几个小时,帮他一层一层爬上了八楼。从他会走路开始,更是天天跟着我们走楼梯,从来不抱,为了让走楼梯趣味一些,我们常变着花样,走一层、跳一层、倒走一层、两级台阶连跨一层,这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。带他出门买东西,总让他也帮着拿点,出门走得热了,从他身上脱下的衣服,我们从不帮他拿,而是绑在他身上。他两岁的时候就跟着我们出去露营了,他有自己的小背囊,我们告诉他,他得拿些东西,否则就不能去,年纪小不是偷懒的理由。”说着阿权掏出手机,给我看他儿子的照片,其中有一张真的是一大一小摆在沙发边的两个背囊,还有一张是小男孩很自豪地背着背囊,脖子上还挂着一卷露营用的小毯子,快乐地大笑着。
我问:“你对你的儿子,有用过你父亲的教育方法吗?”
“不,我从来没有打过他。但他能够从我对他的态度,判断有些事情是可以做的,有些事情不太好,又得事情不能做,有些事情做了我会非常生气。就象台风警报,有黄色的、红色的、黑色的,等级不同。
例如,有一次我发现他说大话。我的朋友开玩笑问他:你会开车吗?他回答说:会。我对朋友说:把你的车钥匙给他,让他今天开车送我们回家。车钥匙递到他手里,他害怕极了,好半天才小声说:我不会开车。我告诉他,如果不会的事情,吹牛说会,就得承担后果。
另外一次,他在我的朋友家,偷偷捡烟灰缸里没有熄灭的烟头来吸,我立刻把他带到另一个房间,严肃地告诉他:这样的事非常错误,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发生第二次!
对于其他不太重要的事情,我对他还是很宽容的,不会总是禁止他。他向金鱼缸里吐口水,我只是说这样做不太好,因为金鱼不爱吃他的口水。在家里他自己的房间的墙壁是任由他涂鸦的,但是出了房间就不可以,只有那里是他的势力范围,外面是别人的或者是公共的空间,他要懂得尊重别人的和公共的空间。
说到尊重,还想起一件事,有次我带他打出租车,他上车就跟司机说:叔叔好!我们要去哪里哪里。哄得那个司机很开心,一路问他多大了、叫什么名字之类的问题,他却不再搭话,专心看窗外的景物。下车后我告诉他:刚才在车上,我感觉很尴尬,别人问你话,你却不理,很不礼貌。他反问我说:爸爸你怎么不答他?我说:他是在跟你说话,不是在跟我说,如果我去回答他问你的话,对你和对他都不尊重,记住以后可不能这样了。
自从看了我哥哥的孩子怎样被骄纵,我就对我父母说:我的孩子坚决不让他们带!到今天,我父亲也不得不承认,我们真的把孩子教得很好。
我的孩子,我不求他有什么特别的成就,只要他做一个有良好习惯、生活独立自主、懂得尊重和关心别人,也得到别人尊重的人。但我们的幼儿园和学校的教育,不但没有带来快乐,也没有教给人真正该学的东西。”
虽然以前许多人批评教育体制的观点,我都非常赞同,但我始终觉得,坏的教育还是好过没有教育,至少在现行教育体制下,还是出了我这样的人——哈哈,开个玩笑。不过,见到阿权,我真的开始怀疑学校教育的必要性,一个人的自我养成,能够做成这样,令我非常惊讶。
